银河(6 / 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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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”

“不错。也许,就从那天起,他彻底地垮掉了。现在他成了同那以前截然相反的人。可是他也还有感情,有思想,并想有所作为——他怀里永远揣着一把折刀,他要找着我,并且把我杀了……”

“天哪,这是真的吗?”

“真的。这是绝对的真实!”

“蔚兰,你折磨自己还不够,你还要来折磨我……啊!停止吧,停止吧!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了!”

“怎么是胡思乱想呢?一切都很有条理……后来那作家的老婆回来了,她一进屋就晕了过去,醒来后便哭得死去活来……倪敏她们不知为什么又来了,大家一顿吆喝,她不敢哭了……我们叫来了的火葬场的车,于是,那作家很快就烧成灰了,现在我才知道他的名字。原来我在兵团时爱得不得了的那本旧书,就是他写的。我打死了他,可他的书救活了我——我在1975年最苦闷的时候起过自杀的念头,是那本书,书里的人物,人物说的话,让我打消了那样的念头……这不是很滑稽吗?啊!”

“不要这么激动,蔚兰。这一切都已经成为往事。我们太渺小了。要把发生过的一切都弄懂,我们实在无能为力。”

“当然。我并不幻想立即弄懂一切一切。可是我总得弄懂我自己啊!我为什么会把他打死?为什么?为什么?”

“谁能答出这个为什么呢?”

“我!我还是能够的!你不要反驳我……我想明白了,我打他的时候,并不懂得什么叫死:我恨他,所以打他,并不知道打到什么程度就会致死;发现他死了,我的恨还没有消,所以我并没有什么害怕或恶心之类的感觉。其实当时我自己死掉,我也不会有多大的痛苦。死仿佛是件无所谓的事。今天他死,明天我死,死了就死了。”

“我不明白……”

“有什么不明白的?我们从小就受到那么一种教育。无论是革命英雄的死,还是叛徒的死,都被讲得很轻松,很简单。我们的电影现在不是还在这么拍吗?一阵枪响,战场上的敌人就龇牙咧嘴地倒下了,死得真容易、真好玩。现在小学生们还是跟我们那时候一个样,玩打仗,‘嘟嘟嘟嘟’,快快活活地学着电影里的那些‘鬼子’、‘狗子’歪扭着倒下……”

“其实,每一个倒下的人,都包含着一部完整的悲剧……”

“我爱你,就爱的是你这种思想的闪光!”

“这是闪光的思想吗?也许会有人以为,我到了战场,不敢向敌人开枪呢。我会开的。但是,正因为我懂得双方的每一个士兵都是一条生命,这生命并不都是依自己的意愿才来到我面前和我拼命的,所以,我才更感到我有责任为消灭那种驱使他们来侵略、抢掠我们的祖国和人民的邪恶力量而进行战斗。我会打死那扑向我要我命的士兵,可是一旦他成为俘虏,我就会立即丢弃打死他的想法,我甚至还会怜悯他,爱他!”

“可是懂得这一点的人,不是太少了吗?现在还有那么一些愚蠢的宣传,让人们轻生爱死,把生命看成毫无乐趣的东西,把死亡看成简直是无所谓的那么一回事儿……我当年就是在这么一种潜意识支配下,把那作家打死的!”

不是鸦嘴胡同21号,而是自己的家。

大敞的屋门。屋门上的玻璃裂着大缝子,如僵住的闪电。乒乒乓乓的声音。什么东西“咕冬”倒下的声音。

怎么回事?

冲进去。

“妈!”

妈妈的眼睛。他的眼睛怎么移到了妈妈的眉下?惊恐的眼神。恳求的眼神。绝望的眼神。

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!我爸是红小鬼出身!”

“什么他妈的红小鬼!走资派!”

“你们混蛋!”

“你才混蛋!”

冲过去。

妈妈拽住了自己,妈妈的胳膊怎么变得如此有力?

“蔚兰,他们是造反派!”

是啊,“中央**”支持“三司”,他们是“三司”的造反派!

同妈妈紧紧地抱在了一起,脸贴脸。痛哭。流在一起的泪水。流进了嘴角。苦。

搪瓷碗被掷到了地下,凉豌豆满地蹦着……

妈妈仰卧在床上。散乱的头发。眼睛。僵住的痛苦的眼神。滚到墙脚的“敌敌畏”药瓶。

“妈呀!”

豌豆为什么盛到了黑瓷碗里?

仙人掌上的黑花,怒放着,仿佛是一张讽刺的笑脸。

“你怎么又想起你妈妈来了?”

“她死得跟那作家一样地惨。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她对我的一拽一搂,和她眼泪蹭到我脸上的感觉。她那一声喊叫‘他们是造反派!’够我思考一辈子的。因为‘中央**’支持‘造反派’,所以我们都得服从,尽管这‘造反派’甚至是要让我们死……啊,妈妈!可怜的妈妈!”

“你这么思考下去,还得了吗?夜很深了,思考,也需要有劳有逸……”

“好的。你先睡吧,让我再想一会儿,一小会儿……”

6

骆蔚兰走拢窗前,拉开了窗帘,推开了玻璃窗。

窗外是墨蓝色的夜。夜空中撒满星斗,一条银河微斜地在夜气中颤动着,闪烁着。银河啊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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